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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乒乓外交”亲历者:只要我们活着对中美两国人民之间的交往都有意义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午夜的寂静。1971年4月6日,美国底特律。睡眼朦胧的戴尔•史维利斯摸索着拿起话筒。

“亲爱的,我要去中国啦!”电话那头传来了妻子康妮•史维利斯兴奋的声音。康妮是美国国家女子乒乓球队队员,正在日本名古屋参加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那日是比赛最后一天,按计划她应该很快飞回美国。

当时,美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尚未建立外交关系。在每个美国公民的护照上,明令禁止前往5个社会主义国家——中国、朝鲜、越南、阿尔巴尼亚、古巴。中国,赫然排在名单首位。个人擅自前往,会受到法律制裁。

但这一次,康妮可以放心大胆地从日本前往中国了。因为,她所在的美国国家乒乓球队受邀访华。而这份石破惊天的邀请缘起于三天前美国乒乓球国手科恩犯下的一个 “美丽的错误”。

在1971年举行的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期间,美国球员科恩(右)与中国球员庄则栋合影(央视网图)

1971年4月4日,19岁的美国乒乓球运动员格伦•科恩想去训练场练球,便随机拦下了一辆即将发车的摆渡车。没想到,科恩上车一看,满车都是中国人。他尴尬地杵在车门处,转过身,露出背上三个醒目的大字母“USA(美国)”。车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车缓缓开动,但车厢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整整10分钟,没人说话。那时候的中国人,耳边还回响着“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一切走狗”的口号。对于眼前这个长发及肩的美国男子,没有人敢上前搭讪。

当时,20岁的国家乒乓球队队员梁戈亮也坐在车上。他对周报君说:“我是第一次出国,第一次见到外国运动员,尤其是美国运动员。”和队友一样,他也静静地坐着。

这时,中国运动员、乒乓球世界冠军庄则栋站了起来,走向科恩,说:“你好,欢迎你坐我们的车去体育馆。”梁戈亮回忆道:“庄则栋是世界冠军,科恩认得庄则栋。”随后,庄则栋送了一幅杭州织锦给科恩作为纪念品。

大巴很快抵达体育馆,科恩和庄则栋先后下车。敏感的日本记者看见从中国代表团的大巴下来了一位美国运动员,迅速冲了过来,按动快门。庄则栋微笑着和手里拿着织锦的科恩合影。这一幕,被历史定格成为了“乒乓外交”最经典的瞬间,也被国际媒体解读为 “中美接近”的讯号。

到了训练场之后,科恩想跟中国队员切磋一下。面对世界冠军庄则栋,初出茅庐的科恩不好意思提出对练请求。于是,他冲着最年轻的梁戈亮比划了一下拍子,说:“Practice?(练一下?)”获得队里的许可后,梁戈亮跟科恩对练了一会儿。梁戈亮说:“我也好奇,美国队是怎样一个水平?我们配合得不错!大家都很高兴,都知道这不单单是打球,这是友谊,建立友谊。”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看到加拿大、哥伦比亚等多支乒乓球队获邀前往中国交流,美国球员也多次表达了访华愿望。东京时间4月7日早上,在第31届世乒赛的最后一天,中国政府决定邀请美国队来中国交流,美国政府也同意他们访华。

所有访华美国人的护照随即被送到美国驻日大使馆,在禁止前往的国家列表那一页,“中国”被划掉了。未成年球员都必须获得父母的许可,已婚女球员必须征求丈夫意见。事态紧急,康妮只能给万里之外,还在睡梦中的丈夫戴尔拨了那通午夜电话。

康妮说:“当时,我对中国了解不多,就像有人用毯子遮住了我的眼睛一样。我只知道,中国是一个国家。” 有两名美国球员谢绝了访华邀请。决定访华的队员倒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只是有个别年轻球员担心去了中国吃不到汉堡包了。

比起亢奋的康妮,丈夫戴尔显得较为淡定。戴尔也是美国国家乒乓球队的队员,1965年曾在第28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对阵中国队员。戴尔说:“我见过中国人。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被邀请到中国做客,中国肯定不会欺负客人。”在电话里,他觉得这不是多大的事儿,支持康妮访华,然后就继续倒头大睡。

第二天,戴尔发现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美国队访华的新闻。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在追问他,康妮什么时候才能回国。他说:“每个人都想打听康妮访华的消息。”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见证历史。

1971年4月12日,康妮•史维利斯(第二排右四)及其队友参观北京八达岭长城(VCG)

1971年4月10日,美国国家乒乓球队和随行记者一行15人抵达北京,成为1949年10月1日以来第一批踏足中国大陆的美国人。

“一到中国,我们就看到了自行车大军,路上没几辆汽车。当时,毛主席是中国国家元首,到处都是他的照片和雕像。对我来说,这一点蛮新奇的。” 康妮告诉周报君。

更让她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与世界顶尖的乒乓球运动员切磋球技。来中国之前,康妮从未与中国球员对阵过。她说:“我们参加了乒乓球训练,有球技高超的中国选手当陪练,实在是太棒了!”

1971年4月14日,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美国代表团。周总理对他们说:“你们这次应邀来访,打开了两国人民友好往来的大门。”

三个月后,时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亨利•基辛格秘密访华,为翌年尼克松总统的访华之行做准备。1972年2月28日,《中美联合公报》在上海发表。

1972年4月,中国国家乒乓球队回访美国。与1971年忐忑不安的美国球员一样,第一次访美的中国球员兴奋之中也带着一丝紧张。梁戈亮说:“从美国人的表情看来,他们对我们感到很好奇,毕竟此前两国的交往太少。”

在美国,乒乓球是个冷门的运动项目。但1972年4月14日,当中国队在史维利斯夫妇的家乡底特律打友谊赛时,近万名美国观众前往观看。戴尔说:“他们是来看中国人的,其实并不太懂乒乓球。”

那一天,梁戈亮与戴尔在底特律最大的体育馆上演了一出精彩的乒乓球赛。戴尔回忆道:“当我和梁戈亮比赛进入胶着阶段时,观众席里一片惊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刺激的乒乓球对决。我们的比分咬得很紧。最终,我赢了这场球,我想大概是主场优势吧。”说完,戴尔开心地笑了。

坐在他身旁的妻子康妮,也会心一笑。也许,康妮也早已看出来,中国队输的很“奇怪”,毕竟彼时的梁戈亮已是世界冠军。这一点,周报君也在梁戈亮那里得到了证实:那一场球,是中国队故意输掉的。梁戈亮说:“这是友谊比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1972年4月18日,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在白宫接见了梁戈亮(中)和其他中国乒乓球运动员(梁戈亮提供)

1972年4月18日,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在白宫接见了中国乒乓球队。梁戈亮一身休闲西装给尼克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戴尔回忆道:“尼克松总统很惊讶,梁戈亮居然没穿中山装,而是穿了西服。总统觉得他挺与众不同的。”

回国后的康妮也成了名人,四处演讲,介绍“乒乓外交”和中美交流。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康妮说:“作为这一历史性访问的参与者,很荣幸能助力中美建交。”

2021年2月5日,美国前乒乓球运动员史维利斯夫妇与梁戈亮视频聊天(雅丽/摄)

继1971年访华之后,史维利斯夫妇先后于1997年、2006年、2011年访问中国。

作为第一批走进中国国门的美国人,康妮目睹了中国的变化。她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础设施真是太赞了!北京的闹市区车水马龙,和纽约一样繁华。与1971年相比,线年来,中美两国多次举行纪念“乒乓外交”的活动。对梁戈亮来说,最难忘的一次发生在1997年。那年4月,他在德国出了车祸,腿骨折了。两个月后,当接到前往美国参加纪念“乒乓外交”活动的邀请时,他仍拄着拐杖。但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说:“只要我们活着,对中美两国人民之间的交往都有意义。”

梁戈亮经常参加世界乒乓球中老年比赛,也会偶遇当年美国队的队员。梁戈亮说:“一见面大家会回忆我们曾经走过的岁月,都(感到)很亲切。”

“2011年以后,我们就很少聊乒乓球了,更多是聊聊孩子和孙子。我们和中国人已经成了朋友。”戴尔告诉记者。

国际乒联发布的中美选手配对参加参加2021年休斯顿世乒赛混双项目的海报。

50年来,中美关系风云变幻。让人痛惜的是,近年来由于上届美国政府内少数政客的蓄意破坏,中美关系遭遇了两国建交以来前所未有的严重困难。

11月16日,国家主席习在北京同美国总统拜登举行视频会晤,就事关中美关系发展的战略性、全局性、根本性问题以及共同关心的重要问题进行了充分、深入的沟通和交流,向世界释放出了积极信号。

中美“乒乓外交”也有了2.0版本。11月23日,在美国休斯敦举行的2021年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中美配对参加世乒赛。主帅刘国梁表示,这是对中美“乒乓外交”的延续。

对此,康妮表示:“我们每个人都应成为和平大使。中美混合双打延续了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将‘乒乓外交’精神传递给了下一代。这必将进一步促进两国人民之间的合作纽带。”她认为,无论是伙伴关系还是友谊,总会遇到一些问题和波折。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多增加人文交流,促进国家间的合作。

梁戈亮认为:“中美混合双打意义深远,加深了中美两国人民的友好往来,将再一次掀开乒乓外交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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